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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景的再现——莱斯高尔斯休憩亭的设计策略

2017-03-03 14:13 admin

2017年,普利兹克建筑奖颁给了西班牙加泰罗尼亚RCR建筑事务所的三位建筑师:Rafael ArandaCarme Pigem Ramon Vilalta。自1988年在家乡创立事务所以来秉持本土精神的他们一直保持着密切合作。普利兹克官网给出了如此评价:“景观与建筑有机融合从而创造出与地域与时代紧密联结的建筑物。借此机会一起走近RCR的作品莱斯高尔斯休憩亭一窥他们的建筑哲学与设计策略。

每一个真实的建筑都处于特定的场所之中,受到基地尺度、地形及周边条件等种种约束。在这些制约中建筑师是否依然可以利用设计的手段来强化建筑空间与地域景观的联系,并使人在建筑当中获得对当地景观的独特体验?通过对西班牙RCR建筑师事务所(RCR Aranda, Pigem ,Vilalta Architects)设计的莱斯高尔斯餐厅休憩亭(Pavilions in Les Cols Restaurant)的分析研究,我们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对这个问题的解答。

视线之外的地景

RCR建筑师事务所的三位合伙人都是在加泰罗尼亚地区成长起来的,有着相似的教育背景与生活经历,事务所位于奥洛特城(Olot)【注:奥洛特位于西班牙东北部的加泰罗尼亚地区,是其中两位合伙人的家乡。】 ,当地的自然景观对他们的设计产生了很大的影响。2004年,RCR受城内莱斯高尔斯庄园主人菲娜•布依德瓦尔(Fina Puigdevall)女士的委托,将她农庄里13世纪宅第的首层加建成餐厅【菲娜和她的母亲就住在宅第的二层,菲娜自身是莱斯高尔斯餐厅的厨师长。题外话:上海世博会的时候还在西班牙美食周显过身手】 ,并将餐厅北面的菜园改造成为供人们美餐之后休憩的场所,后者便是莱斯高尔斯休憩亭。业主希望这个建筑能够像城市中的绿洲一样让人们真切的体验自然。

奥洛特所在的贾鲁切(Garrotxa)地区因古火山地貌而闻名,低矮平缓的死火山及休眠火山星罗棋布,地景丰富而尺度近人。农庄的西北侧便有一座不大的死火山:山脚直径仅六百多米,高不过一百米。得益于古老火山的馈赠,当地土壤肥沃,加上亚地中海气候温和多雨【wiki说当地谚语道"if it isn't raining in Olot, it isn't raining anywhere" 】,故森林繁茂,雾气氤氲。奥城的主要河流弗卢维亚河(Ronda del Fluvia)从庄园地块的北面经过。地块与火山、河流之间都有城市的主要交通道路穿过。

休憩亭的周边环境 下方正中红色坡屋顶的即是庄园的老宅


奥洛特森林中的阳光

令人惋惜的是,尽管休憩亭外部的环境非常优美,建筑场地上的景色却不如人意:现存的单层农舍遮挡了去往西边的视线;南边与莱斯高尔斯餐厅的山墙面之间原本共有的一个小花园却被矮墙一分为二,休憩亭一侧有大树几株;东面也被已有的围墙挡住,北面边界之外是奥洛特的城市街道,街对面即是未被利用的荒地,以及穿越主要公路用的人行隧道。由此可见,休憩亭在四个方向上要么看不出去,要么没有什么可看的景观。场地自身又比较狭小:南北向长约50米、东西向宽约20米,无法在场地内进行大规模的造景。

总平面

场地操作——开与藏
那么,如何使休憩亭中人们的体验跨越这些近在咫尺的阻隔,而与更广阔的奥洛特地域景观联系上呢?首先,建筑师开始着手消除掉场地的局促感,使空间尽可能的通畅:模拟原有的菜畦,场地被沿长向分成若干行列,成排的绿色半透明层压玻璃片构成了行列间的百叶状分隔。5个功能独立、配置相同的单元相互错位排布。为了保证单元之间的私密性,跟单元邻接的总是隔壁单元的庭院。盥洗室等辅助空间被设置在起居室的东西一侧,衣橱、收纳、冰箱则隐藏在盥洗室与起居室之间的间隙中,唯一可见的家具就是白天兼作沙发之用的床榻。这样,在室内时,人的目光在南北向上完全不受阻挡,可穿过室内直视庭院,并最终驻留在由参差不齐的绿漆金属管簇构成的人造树丛上。每个单元的露台都设在南边,朝向莱斯高尔斯老宅。

平面图

单元平面图

紧接着,RCR在剖面上处理了建筑与场地的关系,让休憩亭成为漂浮在菜畦上的玻璃盒子。他们将场地下挖,使建成后的屋盖顶面平齐于东侧原有的围墙,并略低于西侧农舍;北侧设立了略高于休憩亭屋顶的实体围墙作为边界。这样,休憩亭被悄然的藏了起来,墙外杂乱的城市景象被屏蔽掉了。继而,休憩亭由侧边的短柱略略抬高,离地约半米。庭院的地面是由当地艺术家用沥青漆面的混凝土模拟熔岩的状态创作的,通过室内的透明玻璃地面,人们感受到地景在休憩亭的底部延伸。黝黑的地表在当地常有的阵雨过后,仿佛刚被犁过的湿润泥土。与地表纹理的近距离接触,引发了观者对奥洛特火山地貌的联想。


场地剖面

在初步的平面与剖面处理之后,RCR排除了消极的外部因素,使空间在场地内流动起来。可仅仅是这些处理并不够,如前文所展现的那样,休憩亭场地周边的景观资源屈指可数——农庄老宅的山墙、庭院中的几株大树、行道树及绿篱高出墙头的部分,如何使这一星半点的资源发挥最大的效力呢?

又见山墙

RCR的第一个操作隐藏在从街道进入休憩亭室内的流线设计中。当人们从西侧农舍中暗仄的接待厅小心翼翼地跻身通过一人宽的狭窄出口,眼前便豁然开朗,随即进入休憩亭与庄园老宅之间有老树的小院,往右看即是在高处俯看着场地的莱斯高尔斯老宅第的山墙,这个在庄园内位于中心位置的重要立面,在人们穿过树荫,沿着两侧由玻璃百叶簇拥的狭窄的金属网架空步道下行至每个独立单元的房门时,又可回头望见。进入室内,斑斓的光影令置身其中的人们屏息——如蚀刻画一般的大树的繁枝、绿篱的树冠、上下倒转的宅邸山墙……在室内深绿玻璃的镜像中,方才普通的日常景物突然变得强烈而深邃,甚至像单色画一样蒙上了乡愁的色彩。事实上,由于层高的控制,在室内并不能轻易的直接看见室外景色,但是通过玻璃表面的光反射,景色清晰地投影在地板和墙面上,呈现在观者身边。对外部景观元素的反复引用,使观者在不同的时刻和环境中遇见实际上相同的景物,景象在观者的记忆中产生的叠加造成了一种假象,让人产生了一种认为自己被众多美好的周边景色所包围的错觉。


视线分析

清晰的镜像

RCR最终没有运用镜面玻璃来营造这样戏剧化的反射,而是通过材料的组织所创造出的深暗背景来达成——这是第二个操作。深绿色的透明玻璃围合了室内的上下及两个长侧边,吸收了一部分背景光,而光滑的表面又避免了漫反射,从而使成像锐利。不单如此,单元外部的两侧由可转动的半透明绿色层压玻璃“围栏”衬底。这些每片高3.18米、宽0.3米、厚16毫米的玻璃表面经喷砂处理,能透过朦胧的光线,并隐约反射出周围景物——它们产生的光影效果呼应了森林中若明若暗的光线。为了强化层压玻璃悬浮在空中的轻盈感,玻璃片两端由金属夹片收头,由连接件固定在上方6毫米直径的钢缆上。间隔3米的钢柱绷直了钢缆,本身再被隐藏在两片层压玻璃间。这层玻璃“围栏”为室内的光反射提供了关键的暗背景。此外,层压玻璃之间的角度控制了“围栏”两侧视线的穿透程度。透明的绿玻璃地板之下的黑色地面同样起到了暗背景的作用。在起居室与露天庭院之间,以具有深远挑檐的露台作为过渡,挑檐上方的玻璃百叶进一步削弱了室内的亮度。这样,反射玻璃面之后的背景光线被极大的削弱了,而反射的物象就凸显出来。【类似的操作还可以在RCR的其他作品中发现,例如位于巴塞罗那的图书馆及老年人活动中心综合项目(Library, Elderly People’s Centre and Interior Space in a City Block,2007)等】光线对比示意图


光线对比示意图

玻璃围栏局部构造

树影重重

由于场地的限制,每个单元的起居空间仅宽约2.8米,净空2.5米;盥洗室则更窄,宽仅1.2米,因此,能够映入室内的外部景观非常有限,在室内甚至不能观察到一棵树的完整形态,但是,这些片段的物象在室内的光滑表面上不断的复制,使景象无限的扩散开来。这便是RCR让景物发挥效力的第三个操作——用物象自身的不断复制来强化视觉的体验。达到这种真实景物与其镜像浑然一体效果的前提条件是物象之间没有隔断,即各方向的玻璃交接之处及玻璃临空的边缘没有窗框,玻璃板的收头必须极其干净利落。这首先要在结构层面解决问题——结构构件的外置。休憩亭的主体结构是由南北向分布的多榀方形钢框架构成的,每一组方框由两片宽150毫米,厚12毫米的钢板组成,之间每隔半米由金属块焊接。方框再由焊于两侧的短柱抬起,架高在场地之上。包裹居住空间的玻璃墙面、地板和天花板以点接的方式由次一级的支撑构件固定在这些结构方框上。室内表面脱离于结构构件,确保了内部6个方向的光滑表面不被框架中断。

浴室内的光影反射

建筑构成分解轴测图

接下来,在细部的构造处理上,继续剔除掉任何可能破坏镜像延续性的多余元素。例如,室内的空调、通风设备及窗帘卷轴都收在天花板与屋顶结构之间的空隙里。与垂直结构邻接的两侧墙用双重玻璃围合——靠近室外一侧的中空透明玻璃与钢结构柱相交;在靠近室内一侧,增加了一个完全脱离于结构的透明层压玻璃墙面。遮光窗帘设置在这内外两层玻璃的夹缝中,并由遥控器操作,因此即便将窗帘放下来,也丝毫不影响室内的玻璃反射面。这一系列细致处理的结果是,在玻璃转角处没有窗框将实体与虚像分隔开,物与像在观察者眼中连成了一片。因为实体本身(例如庭院尽端的金属管簇)的视觉效果很均质,加上深暗的背景使虚像清晰,几乎没有颜色饱和度上的减弱,使实体与镜像不再被区分。至此,RCR通过物象的重重叠加营造出了视觉上的巨大幻像,明亮或晦暗的光与锐利或朦胧的影的融合,建筑本体与周围景象的叠加,使建筑内的空气似乎具有一种浓度——如玛丽埃塔•米莉(Marietta S. Millet)指出的那样:“人对光线的感知是由对当地气候的反应及对身处环境的即时感受二者相叠加的综合体验。” 【原文是:Our perception of light-quality is intertwined both with our response to the local climate as well as with the task at hand. Millet, Marietta S. Light Revealing Architecture. New York : Van Nostrand Reinhold, 1996:12】——这种视觉上的雾气感,呼应了奥洛特湿润空气中光线氤氲的感觉,自然的激发了对奥洛特宏观地景的想象。


构造剖面
多重反射的作用甚至改变了观者对空间比例的感知。以盥洗室为例,原来狭长高耸的空间在观者的眼中转变成了横向宽敞的空间——庭院、水面都扩大了,庭院尽端的人造树篱,其后的灌木丛,天空,都延展开来。然而,这些对空间的观感又被玻璃墙面后若隐若现的结构构件与悬浮的层压玻璃所质疑。空间的解读变得错综复杂,让人捉摸不透——究竟哪些是真实,哪些是错觉?空间的边界在哪里?真实空间对于身体的尺度与展现在视觉上的影像尺度二者被分离了,在狭小的操作范围内,建筑师极大的增加了空间的层次感与复杂性,产生了一种感知上的半透明。

最后,为了使这一幻像更为令人“信服”,RCR专门设计了浴室的设施来加强身临其境的自然体验:洗手盆装有感应装置,水从盆的侧边涌出,不断将盆注满——好像在用泉水或溪水洗手那样,双手浸没在水中而非悬在空中;洗浴区的地面铺满了卵石,淋浴时如站在瀑布之下,又如置身河边,脚踏光滑的火山石,沐浴甘霖;沐浴池的水温恒定、适度,像自然中的情形一样。当人浸入其中,水面恰好没及下巴,水深形成的微浮力使人舒适的轻触池底圆润的火山卵石。可以想象,在这样的环境中,人早就将一墙之外的城市环境抛诸脑后了,仿佛独处在林中,空气湿润,树林阴翳,日影斑驳,唯有人与古老的地貌静静对视。

结论

在莱斯高尔斯休憩亭,RCR的三位建筑师通过对场地的细致组织、对剖面关系的处理,以及对玻璃、钢等材料形态的准确把握,营造出自然中树木、土壤、灰沙等天然素材所构成的视觉体验。而使莱斯高尔斯休憩亭产生本质性飞跃的是他们对场地内景观元素的巧妙利用——对景观的多次引用、影像上的增强及复制,及触觉嗅觉体验的营造,通过视觉上的极大幻像强烈的烘托了自然的意境,让人从周边环境的点点线索联想到了奥洛特的森林与地貌,在观者的意识中重构了一幅自然的景象,在建筑中再现了宏观的地景。通过点滴的经营,建筑师极大的发掘了场地的潜力,在小空间中实现了对大地景的应对,使建筑从场地的限制中超脱出来。


休憩亭与餐厅的平面关系,以及进入休憩亭的视觉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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